
李懋之的漫长等待始于1966年,彼时他已在部队的序列中等待了五年之久。那一年,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进行体制改革,几所军事院校集体转为地方建制。李懋之本人虽然被保留在部队编制内,但却陷入了前途未卜的境地,没有明确的去向。他曾就此询问总政治部干部部,得到的答复却是“现在根本谈不上干部使用和分配”。
起初,他被安排前往八一疗养院暂时待命,这一待便是将近两年。然而,李懋之并非甘于闲置之人,他主动向组织提出了工作安排的请求。离开疗养院后,他住进了总参招待所,在那里,他邂逅了许多曾经的二野老将,诸如陈再道、李成芳、秦基伟等人。这些人当年曾是叱咤风云的大军区司令、政委,如今却同样身处审查状态,行动受到诸多限制。
有人向李懋之发问,是否还认识这些人。他坦然承认,皆是故交老友。对方继而追问:“过去是过去,现在还认识吗?他们的政治面貌变了,思想也变了,你还跟他们说话?”一番诘问之后,李懋之在第二天便被要求离开招待所,原因竟是他没有获得总政关于干部入住的批准。
无处可去之下,他暂住在了陈赓将军家中。虽然陈赓已故多年,但其夫人傅涯将军热情地安顿了他。自1966年算起,他的等待已经跨越了整整五年。
从哈尔滨到北京,不过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行程,李懋之在北京安顿下来,全身心投入到争取工作安排的奔波中。他反复致信总政,一次不行便写两封,两封不行便写三封,态度坚决:不安排工作,便不回家。
这五年对于许多同级别的干部而言,或许并非最艰难的时期。不少人经历了审查、监护,甚至被戴上各种政治帽子,长期被关押。然而,李懋之并未受到直接冲击,也未曾被扣上任何帽子,这反而让他更加百思不得其解:为何自己没有任何问题,反而却无法获得工作分配?他回溯到1952年,时任二野副司令员的陈赓将军亲自点名调他前往筹建哈军工,十三年的心血和功绩历历在目,总政理应不会视而不见。
早在1966年哈军工改制之前,其领导班子已然发生变动。谢有法调任基建委,张子明去了昆明军区,刘居英则留在了哈尔滨工程学院。李懋之虽被保留在部队,却始终没有明确的岗位。漫长的等待 inevitably 带来了内心的烦躁。他曾主动拜访总政副主任兼干部部部长,询问自己的去向。对方告知,原计划将他安排至第二炮兵部队,但随着“运动”的兴起,此事被搁置。当时,各单位都在全力响应“运动”,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,干部的使用与分配自然无从谈起。他既没有被安排到具体岗位,又身处疗养院,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,既不属于在职,也不算退休,只能被动地等待。
疗养院也并非宁静之地。运动风暴席卷之下,有人开始找他的茬,指责他作为休养员中官职最大,而官职越大越是修正主义。面对这些无端的指责,李懋之无言以对,索性保持沉默,心中默默想着:“你们斗就斗吧。”
一年、两年、三年、四年、五年。1966年哈军工改制之际,年过五十的李懋之正值壮年。他亲历了哈军工从无到有、从弱到强的十三年历程。1952年,陈赓将军在朝鲜前线亲自点名调他回国筹办军校。当时,他还在第三兵团担任副参谋长,刚从朝鲜前线汇报完工作,正准备返回部队,却被陈赓将军一句“不要回朝鲜了,帮我去办军校”的指令所截住。
这绝非易事。哈军工的校址选定、营房建设,一切皆是白手起家。李懋之被任命为建委主任,主持了六十万平方米营房的基建工作,并以最快的速度、最高的质量完成了建设任务,确保了第一期学员能够按时入学。在东北严寒的冬季,施工期短,教学楼、宿舍、食堂等所有设施必须在开学前全部建成。李懋之带领施工队伍加班加点,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变为现实。他在哈军工历任副教育长、物资保障部部长、教育长、副院长等职,一步一个脚印,稳步前行。然而,1966年改制后,这些辉煌的经历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。他只知道自己应该有一个工作岗位,但这个岗位却迟迟没有到来。
终于,总政的回复传来了:贵州省军区,副司令,副军职。李懋之拿到通知时,并未急于发表看法。他一向不看重职务高低,只要能让他工作即可。然而,“副军职”这三个字却让他感到刺眼。按照他的资历和之前的级别,兵团职是基本配置,大军区副职也不算高。这并非降了一级,而是直接降了两级。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,总政安排的贵州省军区隶属于昆明军区,而昆明军区的一些副司令、副政委,竟然是他战争年代的老部下。当年职务比他低不少的人,如今已身居大军区副职,而他却要去做这些老部下管辖的省军区副司令。搁在任何人身上,都难以接受。
李懋之并没有直接拒绝。他的态度是,总政需要给一个明确的说法,如果处理合理,他愿意服从组织决定,前往就任。此时的总政,已非几年前的格局。1967年,总政治部被扣上“阎王殿”的帽子,主任肖华被打倒,副主任刘志坚等人受到批斗和关押,正副主任以及下属各二级部负责人均受到冲击。总政机关大批干部被诬陷、迫害、流放,几千人被赶出总政大院,机构一度瘫痪。1968年10月,军管小组进驻,实行所谓“军事管制”,整个总政停摆了将近两年。1969年,上级委任李德生重建总政部,任命黄志勇、田维扬为副主任。1916年出生的李德生,当时53岁,此前主要在安徽任职,对部队政工系统的老干部情况并不熟悉。新组建的班子对总政过去的工作,以及像李懋之这样在哈军工工作了十多年的老人,信息掌握并不全面。因此,李懋之无法从他们那里问出所以然。
总政方面催促他尽快上任,但他提出的关于降级原因以及何时能恢复级别的问题,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答复。李懋之又进一步打听了贵州省军区的具体情况,这一打听,令他心更加凉了。贵州省军区当时的副司令多达十几位。如此庞大的副司令队伍,对于一个省军区而言,日常工作显得十分有限。如果一人分管一摊,活儿不够分;如果几人合管一摊,那就更是无事可做。如此多的副司令挤在一起,能有多少正经工作可言?李懋之等了五年,是想出来干活,而不是来占个位子养老。去了贵州,一个省军区十几个副司令,如何分工?如果工作早已分完,他去了又能做什么?如果工作尚未分完,等待他的人不止他一个。在这种情况下,不仅是工作问题,即便是他想工作,面对曾经的老部下如今身居高位,这工作又如何开展?
身边的老战友们得知此事后,态度也大抵相同。不少人劝他,这个班子不上也罢,去了之后,屈居于过去的下级领导之下,处境将极其尴尬。李懋之自己也觉得不是滋味。他并非没有与总政理论过,而是不断写信、打电话,要求一个明确的说法。但总政的态度始终是催促他启程,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:先去了再说。至于何时恢复级别,去了之后具体负责什么工作,一概没有下文。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了:一个催着走,一个问着不走。
随后,九一三事件发生了。1971年9月13日,林彪等人出逃,在五七一工程坠机身亡。事件发生后,总政那边催促李懋之上任的命令,其签发人已出事,签署的文件基本作废。没有人再催促他去贵州了。然而,这次事件也意味着,他之前等待的五年付之东流,因为命令作废,一切必须从头开始。李懋之的工作安排再次被搁置,这次的搁置,又是将近四年。
从1966年到1975年,九年光阴就这样悄然流逝。这九年间,他从六十岁出头,一直等到近七十岁。一个人职业生涯中最为宝贵的一段时光,就这样在漫长的等待中被消耗殆尽。当初在哈军工十三年的辉煌功绩,如今仅是档案里几页纸;当年在朝鲜战场上的经历,也仅是别人记忆里的一个名字。他辗转于北京的招待所、旅馆、朋友家中,等待着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通知。
1966年哈军工改制时,李懋之并非唯一被留下的人。有人被调往新的岗位,有人去了地方院校。刘居英担任哈尔滨工程学院院长,谢有法调任基建委政治部主任,张子明则去了昆明军区担任副政委。这批人各奔东西。然而,李懋之既没有被安排去地方院校,也没有被调往部队其他岗位,而是被保留在部队系统内,却没有任何具体职务。他在八一疗养院待命,一待就是将近两年。当时,疗养院里住着不少情况相似的干部,大家心照不宣地等待着,谁也不知道这场“运动”何时结束,工作何时才能到来。有人在招待所住了很久,连总政的批准都拿不到。
到了1975年,局势终于发生了变化。九一三事件后的几年,中央开始着手解决大批被打倒干部的平反和工作安排问题。1972年,175名将军得以复出,但过程中遇到了不少阻力。各军区主要岗位已满员,部分老干部只能被降级使用。陈再道将军原本是大军区级别,但寻找了几个军区,都因“老领导担任副职,工作难以开展”而难以安排。这些人中,有的被降了一级使用,有的被降了两级,甚至更多。
在此背景下,李懋之的任命命令重新启动。但这次与1971年不同,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,上级部门在处理老干部工作安排问题上更加慎重。他最终没有去贵州省军区担任那个副军职的副司令。1975年,他被正式任命为第二炮兵副司令员。这一任命,总算与他原有的级别和资历相符。
从1966年开始分配工作,到1975年正式落实,整整九年的时间。在这九年里,李懋之始终没有接受任何降职安排。他没有去贵州,也没有去任何一个低配的岗位。他并非不愿工作,而是不愿不明不白地接受一个降了两级的职务。他的态度非常明确:给我一个说法,我便服从。然而,总政却始终给不出这个说法。
当时的军队干部安排,降级使用并非罕见。在“运动”时期,许多老干部在经历审查、监护、被扣上各种帽子后,甚至未得到平反就被安排工作,恢复原级别的寥寥无几,降一级使用的反而是常态。李懋之的情况特殊在于,他未曾被审查,未被扣过帽子,亦无任何错误,仅仅因为哈军工改制后的工作衔接问题,就被闲置了五年,随后又莫名其妙地被降了两级。这既不符合任何条例,也缺乏任何正当理由。
1975年,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。这一年,总政机构经过调整,对老干部的工作安排更加规范和慎重。李懋之被任命为第二炮兵副司令员股票配资平台配资网,这个职务与他当初从哈军工出来时应获得的级别和职务基本吻合。他最终重返军队高级领导岗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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